(中篇小说) 歌唱家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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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 2018-12-05 14:17: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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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十月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20分钟到达孟泰公园。他站在十多米外的树荫里,观察着这群引吭高歌的老人。这场景在每个公园都能见到,半扇门那么大的歌单一个挨着一个,穿在一根线上,像晾衣服一样悬挂在两棵树之间,这中间的地盘属于他们。事实上,他们并不需要这些歌单,伴奏的手风琴师傅不需要它的谱子,唱歌的人也不需要它的歌词,这些老歌早已成为他们的血液,做梦都能唱得一字不差。因此那些歌单,更像是一只队伍的旗帜,或者是招兵买马的宣传单,有些路过的人,看着歌单,跟他们唱上几次,就加入了他们。

面前这支队伍有三十多人,站在最前面指挥的,是个穿一身白西装的白发老者,身高一米七左右,身板拔得笔直,脸膛红红的,显得精神矍铄。杨十月注意到,他在白衬衫上面打了一条鲜艳的红领带,忍不住笑了。他们在唱《团结就是力量》,三部轮唱,有几个老太太的声音特别刺耳。红领带手部动作幅度很大,发型很配合地乱了。一曲终了,前排的一个老太太马上把一个大塑料杯子递给他,另一个头发乌黑的女人也抢上前去,用毛巾帮他擦汗。他的手很自然地搂住乌发女人的腰,然后游移向下,在屁股上捏了一下。女人没有防备,本能地向前一倾,却并没有生气,只是捶了捶他的肩。有点意思。杨十月微笑地注视着红领带的一举一动,他有种预感,这就是冒充他父亲的人。

两天以前,父亲一通坚持不懈的电话铃将他从深度睡眠中唤醒,那天他打麻将到凌晨四点才回家,感到睡着没多一会儿。父亲叫他马上过来,似乎很愤怒。他刚想问问什么事,电话就挂了。他很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来,看看表,才九点多。

“这个国家完了,完了。骗子都到半导体里去骗人了。还有没有王法?啊?!”一进屋,父亲就语无伦次地咆哮起来,站在客厅正中,一只胳膊在半空中颤抖着,“马上去派出所报案!”

杨十月无可奈何地站在他对面听着,中风后遗症使父亲的嘴里像含了一块年糕。大概十分钟后,杨十月终于弄明白了父亲如此这般愤怒的缘由——有人冒充他到电台做节目,被他听了个正着。杨十月也狠吃了一惊,这骗子的胆子着实够大的。然后,他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父亲,大概很长时间没洗澡了,这位前著名歌唱家的身体发出一股奇怪的酸味,头发胡乱地黏在一起,在头上东倒西歪着。“爸,”他把父亲拽到沙发上坐下,“这事呢,你得这么想,现在还有人冒充你,说明什么?说明你虽然那么多年不唱了,但是,余威犹在啊。”老杨一愣,用浑浊的眼睛望着杨十月,嘴半张着。他的确没想到这一层,这一层让他的气稍稍消了一些。“但是呢,这个骗子我们也绝不能放过。你想啊,他都骗到电台去了,可见冒充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那他冒充你图什么?钱啊!”老杨又是一愣,钱这个字从杨十月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奇怪,少则三五句,多则七八句,和杨十月说话,他不提钱的时候极少。但这一次,老杨觉得儿子分析得有道理。

骗子做的那档节目叫《枫叶正红》,是个老年节目,主持人叫红霞。老杨每天必听。杨十月于是找到红霞,谎称自己开了家文化演出公司,想邀请浩良老师参加个活动,顺利要到了骗子的电话。

他拨通了电话,果然,红领带听着他的声音,四下寻找了一番,朝着他的方向走来。走到近处,杨十月看清他穿了一双有点发黑的白运动鞋,衣服其实很旧。除了个子稍矮一点外,眉眼和父亲年轻时还真有点像。或者不如这么说,如果父亲和他站在一起,他可能比父亲更像年轻时的浩良。父亲因为衰老、肥胖和中风,早已像换了一个人。他建议两人到树林里说话,那里比较安静。

杨十月说,“真没想到,您这么大腕也参加公园合唱团,得多少钱能把您请出来啊?”“这个我可不敢多要,市里要举办老年歌咏大赛,请我帮他们排练一下,钱都是按人头凑的,都不容易,你说,我能多要吗?”杨十月原也就是诈他一下,没想到还真收了钱。“那这排练一次得多少钱啊?”“不多。”他整理了一下头发。杨十月发现,他的发型和父亲在人民大会堂演唱的那张著名的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
“你那个演出是怎么回事?”他转移了话题。“哦,我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,您一般都接什么样的演出,出场费多少,我看我出不出得起。”他似乎有点失望,“一般的演出都接,价钱嘛,都可以商量。”“您这么说我心里也没数啊,比如,夜总会,唱两首歌,多少?”杨十月看着他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出两个指头。“这是……”“2000。”他眼睛看着别处。这回轮到杨十月有点失望。“红白喜事也唱吗?”“都好商量。”他忽然显出很洒脱的样子,“我们那个年代的人,讲的是情义,只要投缘,都好商量。”说完拍了拍杨十月的胳膊。

杨十月笑了,“您今年高寿啊?”

他愣了一下,“我……43年生人。”

“不像,太年轻了。”

“是吗?”他警觉地看了一眼杨十月,“年轻啥,头发都白了。”

“我听说,您有个儿子?”

“是啊,今年和你差不多大。”

杨十月心说,功课做得挺足啊。“是不是叫杨十月?”

他一惊,“你认识他?”

杨十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,“老东西,看清楚了,爷爷我就是杨十月。”

他的眼中瞬间闪出惊恐,一甩手,向后退去。但是杨十月牢牢地擒住了他。

“兄弟,大兄弟,有话好说。”他一边挣脱着,一边望向继续排练的合唱团。

“我可录了音了。”杨十月从兜里掏出手机,晃了晃。“你最好给我老实点。”说完,他照着红领带的腿狠狠踹了一脚。红领带摇晃着抱住杨十月,以免自己倒下。

杨十月把他身上翻了个遍,一串钥匙、一部旧手机、121块钱、一张公交卡他把钱揣进兜里,又狠狠踹了他一脚。合唱团已经散了,有几个老人往这边走来。杨十月抓住他胳膊往树林深处拽,红领带回头望了望,终究没吭声。

“想好没?去派出所还是私了?”远离了人群,四周安静下来。

“兄弟……”

“少他妈套近乎。”

“我肯定做得不对,不管你是不是杨十月,我落在你手里也没话说。”

“你是不是以为我也是骗子啊?”杨十月一个巴掌甩在他的红脸上。

红领带往地上一坐,眼里流露出鄙夷的神情,“你不就是想要钱吗?”

“还真让你说着了。”杨十月蹲下身,“谈谈价吧。”

“你看我这样,像有钱吗?”

“那我不管,到哪弄钱是你的事。”

“钱不是没有……要看你敢不敢赚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杨十月,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冷笑。

三天以后的下午,杨十月站在电视台演播大厅的候播区,等候在化妆间化妆的“父亲”。是的,他必须试着习惯把这个人当父亲。

电视台里有了很大的变化,水泥地面变成了大理石,录制间变成了豪华演播大厅,化妆间也从一个增加到了五个——四个独立小化妆间和一个化妆候播大厅。上次来这里是30年前,那时他还是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,作为童声合唱团的一员,参与录制国庆晚会。那是一次他铭记一生的经历。他的妈妈——年轻美丽的舞蹈演员罗英美,除了在开场舞中出现外,还担任舞蹈《红色娘子军》片段的领舞,而他的爸爸——著名歌唱家浩良,是那次晚会压轴歌曲《十月金秋飘果香》的演唱者。他被人们羡慕的目光包围着,不停被其他演员用手指着确认,“那个就是浩良的儿子。”他的妈妈化完妆后,骄傲地昂着头,牵着他的手将电视台溜达个遍。

没人再认得他,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都很年轻,打扮时尚。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。这是一个周末播出的综艺节目,他从未听说过。他已经有很多年不看电视了。除了吃饭睡觉打麻将,他几乎都泡在网上,股市开盘他盯着大盘,股市收市他看财经新闻或者打游戏。作为一个私立小学英语教师的丈夫和一个七岁男孩的父亲,打麻将、炒股票是他现在的主要经济来源。这一期节目是由一个专门治疗老年病的按摩床垫赞助的,举着广告牌的观众在候播区出出进进,根本没人看他一眼。

浩良从化妆间走出来,酒红色衬衫束在米白色西裤里,一条LOGO特别显眼的黑色都彭皮带突兀地镶在腰间。杨十月感到自己确实需要适应,他的刚刚中过风的歌唱家父亲永远不会把自己打扮成这样。

同样没人认得他。但是他很兴奋,脸红扑扑的。“待会发劳务费,身份证带了吧?”他走到杨十月跟前,唇彩闪着油光。杨十月厌恶地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,看着他皮带扣上大大的“D”,“皮带多少钱买的?”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下,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假的,没几个钱。”

节目录制得很顺利,浩良和一位过气小品演员在一首快节奏音乐的伴衬下,进行了一场关于按摩床垫保健知识的抢答比赛,结果小品演员获胜,她现场获赠了一张价值18500元的床垫作为奖品,浩良显得很失望,他得到的奖品是智能水暖电热毯,是赞助厂家的另外一款保健产品。

比赛结束后,浩良演唱了他那首著名的《十月金秋飘果香》。在他惟妙惟肖的演唱中,杨十月被剧务叫到一个角落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张纸,问他,“你是浩良的儿子?”杨十月点点头。她从黑皮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杨十月,上面写着“浩良:4000”,右下角印着公司的名称:恒友保健有限责任公司。“在这里签名,写上身份证号码。”她指着白纸上的表格,把笔递给他。杨十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
两个人在一家牛肉面馆坐定,浩良热情地点了两碗面、四个小菜和两瓶啤酒。“钱拿到了吧?”他热切地望着杨十月。杨十月板着脸,“你就别惦记了。”“那是那是,就按说好的,头两万全归你,往后再赚的,咱爷俩对半分。”“谁跟你爷俩?”杨十月夹了他一眼。“你这钱赚得也忒容易了,又轻松又露脸,还有礼品。”说完瞄了一眼地上的盒子。“这电热毯归你,给你爸用。他身体不好,用得着。”浩良给杨十月满了杯啤酒。“要说多少遍你才信呢?以前没赚过这么多钱,都是偷偷摸摸接点活,也就三百五百的。要是没有你这位真太子陪着,我哪敢上电视?稍大一点的场合,我都不敢去。”“电台不是都去了吗?”“可别提了。那是我求电台一个记者帮的忙,还搭了一条中南海。不宣传一下,哪有人找我呀。”他的红脸上堆满了笑容。

杨十月将面前的啤酒干掉,浩良马上又给倒满。“王春生是吧?”杨十月从里怀兜里掏出身份证又看了一会,“1951年,今年64岁,怪不得看上去比我爸年轻。”他把身份证又揣回去,“周六那个活是怎么回事?”“大梨树村有个度假酒店开业,村长是我……是你爸爸的粉丝。”“多少钱?”“2000。”“这么少?”“说是村长高兴了,额外还有赏钱。”杨十月停下筷子,盯着他看了一会,“以后有什么活我去谈,别什么条件都答应,丢我的人。我爸爸当年……算了,说了你也想象不出来。”

杨十月提着水暖毯站在父亲家的楼下,忽然有一点害怕了。独自去公园会王春生他没害怕,坐在电视台演播大厅任摄像机扫过他的脸,他没害怕,甚至接过装着4000块钱的信封他也没害怕,但此刻,站在父亲家的单元楼门口,他踌躇起来。

父亲成名之后,除了团里安排的演出,从未走过穴。如果他那时肯多出去赚点钱,母亲也不会闹到和他离婚。杨十月虽然总惹父亲生气,但自从父亲中风后,已收敛了很多。当然这些事可以先瞒着他,但是上了电视,被他看见了怎么办?就算他没看见,别人告诉了他呢?他不担心其他人,他甚至不担心他的母亲罗英美,因为他们都已多年没见过父亲,不清楚他现在的样子。他只担心这附近认得父亲的老邻居。

这是一片陈旧的楼区,父亲住的这幢五层居民楼临街,比杨十月的年龄还要大。他就出生在这里,小时候,住在这里是令人羡慕的。这幢楼曾被称作“先进楼”,当年能分到这处房子的都是市里的劳动模范、先进典型。如今这里脏乱、拥挤不堪,到处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,一楼也早被各种小店铺占据,包子铺、兰州拉面、熏酱馆、五金店、水暖器材商店、送水站、彩票出售点……当年的邻居还剩在这里的已经不多了,谁能相信曾经闻名全国的著名歌唱家浩良还住在这儿?

天已经黑了,一个老太太朝他走来,“是十月吧?”他向前迈了一步,“曲阿姨,出来溜达了?”“还真是啊,这眼神一天不如一天了。过来看你爸啊?”“嗯。”“多过来看看。中过风,就一天不如一天。”曲阿姨是老杨歌舞团的老同事,曾是一位省内知名的民歌手。“孩子多大了?”“七岁,上一年级。”“真快!我就见着一回,那时也就三四岁吧,跟你和你爸,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曲阿姨双手撑在带轱辘的拐杖上,把驼着的背挺了挺,离杨十月近了一些,“你妈怎么样了?还一个人呢?”“挺好,大房子住着,也没什么操心。”“帮你带孩子?”杨十月的手机适时地响了,他“喂”了一声,冲曲阿姨摆了摆手,拎起地上的水暖毯,别无选择地进了楼门。

屋里没开灯,老杨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面前的茶几上有半碗吃剩下的面条,旁边是一袋敞着口的辣酱。杨十月叫了一声爸,就走到卧室,往床上铺水暖毯。老杨跟过来,站在门口,“我用不着这玩意,给你妈送去吧。”“你就别操心了,她可好着呢,啥也不缺。”老杨转身回到了客厅。

等杨十月坐到沙发上,面前已经多了一沓钱。“拿着吧,住院也花了不少钱。”老杨眼睛盯着电视。上次杨十月过来,说儿子乐乐新报了一门机器人的课程,一年的学费要6000多,希望老杨赞助一下。老杨当时就火了,说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机器人,简直是在乱花钱。为此父子两人吵了一架,不欢而散。老杨现在拿出钱来,显然是想和解。要是以往,杨十月会马上把钱揣进兜里,但是今天,他没动。“我没花什么钱,用的都是你医保卡里的。”老杨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,今天有点反常。

“那个骗子逮到了吗?”这几天他每天都打电话问儿子一遍。

“已经报案了,等信呢。”杨十月把茶几上的碗筷收拾下去,又插上电热壶烧了壶水。

“逮到了一定让我见见……”老杨咕哝着,“我要看看他到底像不像我……你说他是不是认识我?对我怎么那么了解呢?连在人民大会堂演出那次,我怎么上的台都知道。他在电台里说,‘人民大会堂地毯那个软啊,我一脚踏上去就不敢往前走了,袁浩老师在后面推了我一把,我才走到台上去的。’他连这个都知道,都多少年的事了。你说他能下这么大工夫研究我,干点别的正经事好不好,干吗非要当骗子呢?”

“爸,一会我帮你洗个澡吧。”杨十月没有回答他。

老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,从沙发上坐起来,“是不是炒股又赔了?”

“没有,你想哪去了?”

“家里没什么事吧,乐乐挺好的?”

“都挺好,他妈也好着呢。”

老杨放下心来,和儿子一起进了卫生间。卫生间很小,两个人站在淋浴喷头下有些挤,但老杨还是很高兴地让儿子给自己洗了头、搓了背。十月小时候,都是老杨给他洗澡,那时候,两人站在这里,刚刚好。杨十月也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小时候,每次和爸爸一起洗澡,都是他最开心的时刻,从卫生间出来,妈妈已冲好了一杯奶粉在等他。可惜那样美好的时光,小学一毕业就彻底结束了。之后的日子他不愿意回忆。母亲从这个家里搬了出去,他跟着父亲一起生活。整个初中三年,一顿早饭都没吃过。初三那年寒假,父亲下乡演出,车坏在了半路,第二天下午才赶回家,而他一个人在家,半夜开始发烧,等父亲回来已经不省人事。后来高烧转成肺炎,肺炎转成胸膜炎,他整整住了两个月医院,现在还有后遗症。那之后,他在妈妈家里住了一年半,复读一年参加中考。那也是噩梦般的一段时光,母亲的新任丈夫是个离休的军长,比她大20多岁,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里咆哮。他有四个儿女,两个女儿已经结婚,剩下的一儿一女都比十月大,他们脾气暴躁,心肠冷酷,连罗英美这个后妈都不放在眼里,何况是来吃白食的杨十月?他一个人住在阁楼里,夏天闷热不堪,冬天冷得直哆嗦,尽管如此,除了吃饭,他从不下楼去。他咬着牙挺到了中考,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所寄宿高中。

杨十月把身体散着肥皂香气的父亲扶到床上,被窝已经热了,老杨舒舒服服地躺在水热毯上,眼里流出久违的幸福的光芒。

“爸,你现在身体不比从前了,身边需要人照顾。”杨十月在床上坐下,“有个哥们给我介绍了一家养老院,在小房山村,农村大院,都是平房,后面还有一片果树林,哪天有空,我带你过去看看?”

老杨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儿子,用含混的嗓音说,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
托了朋友的朋友,拐了好几个弯,杨十月从派出所打听到了王春生的情况:身份证是真的,没有案底,本地人,1969年插队到黑龙江北大荒,后来和当地农村一个女人结婚,生下个女儿,1986年独自一人回城,无业。杨十月稍稍放下心来,这样看来,他说的话应该都是真的。

那天,在牛肉面馆,两瓶啤酒喝完之后,王春生的话多了起来。他说,我不是坏人,因为喜欢你爸爸才模仿他,从来没想过要冒充他干坏事。真的。我是觉得,他嗓子那么好,无声无息地就从舞台上消失了,可惜啊!你爸爸,好好的怎么就不唱了呢?想当年,他多红啊!王春生望着杨十月,想得到一个答案。杨十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他继续说,你爸爸出名以前,我喜欢袁浩的歌,《祖国颂歌》、《在莫斯科遥望北京》,真好,可是我唱不出他的味来,他在莫斯科学过美声啊,还娶了个苏联钢琴家老婆,长得可真够丑的,哈哈。不过也算个忠贞烈女,“文革”的时候被关进监狱,说是间谍,红卫兵把她脱光了衣服打,还往她的白皮肤上涂黑油漆,让她指证袁浩是特务。杨十月惊恐地看着他,有这种事?你爸爸没跟你说过?王春生摇摇头,唉,换了我是你爸,也不会跟你说,太惨了。后来就上吊自杀了,据说临死也没说袁浩半个不字。很多中国女人都做不到啊!他端起杯子,酒已经没有了,就加了一口小菜。

他跟服务员又要了一瓶啤酒,给杨十月和自己倒满之后,把刚才被岔断的话题又捡起来,你爸爸的唱腔就不一样了,他虽然是袁浩的关门弟子,但发声还是民族腔,我一唱他的歌别人就说学得像,尤其是那首成名曲《十月金秋飘果香》,听过的人都拍手称奇。在北大荒那会儿,有个汇演啊,这都是我的保留节目。有时候参加个婚礼,也被大伙请到前面唱一首。“小浩良”的绰号就这么传开了。

回城那年我35了,身无分文,什么也不会干。怎么办?我家楼下有一个舞厅,是个小舞厅,特别简陋,我闲得没事就在里面转悠。有一天,我大着胆子跟老板说,你要不要唱歌的?老板说我这小地方请不起唱歌的。我说我可以先不要钱,要是唱得好,你赚钱多了,咱们再商量。老板看着我,就你?农村回来的吧?你会唱什么呀?我说,你这里放的舞曲,我都会唱。兄弟,我这话真不是吹牛。王春生的眼睛红了,里面突然发出一束异样的光。我自小就有这本事,一般的歌,听上三遍,准能唱下来。我小学的音乐老师都说我是个奇才。要不是赶上了上山下乡,没准我现在也是个歌唱家。说到这里,王春生一抬手,又叫了四瓶啤酒。

我得挣钱啊,我爸在我回城前就死了,我妈一家庭妇女,身体还不好,我得养啊。北大荒我还有一闺女,也得养啊。媳妇我可以不管,走之前我跟她说了,爱找什么人找什么人,我是不会再回来了。但闺女得给我带好。我特别卖力气,连唱歌带主持,把气氛就挑起来了。老板不是不给我钱吗?难不住我,我看准带着女人来的、穿着体面点的客人,就去问他们喜欢听什么,然后就给他们唱。他们一高兴,就赏我个五块十块的。慢慢地,就有人专门花钱点我唱歌了。我这么一弄,舞厅的人就多起来了,以前没这么弄的,别的舞厅老板就过来看,后来,我就换地方了,换了有乐队的舞厅。我在这行里,也算红极一时啊!王春生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块红布,和衬衫连成了一体。

杨十月想象着那段岁月,也是父亲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光。打开收音机就能听到他的成名曲,各种大型演出都有他的身影。他的足迹踏遍了大半个中国,几乎每个月都坐飞机、乘火车去演出。那也是他和妈妈最骄傲的时光。上海的连衣裙、广州的高筒丝袜、北京的糕点、新疆的葡萄干……家里就像个小型博览会,来自各地的新东西层出不穷。伟大的歌唱家父亲在他眼里就像太阳一般,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男人,而母亲,当然是最美丽的女人,她窈窕的身影像月亮一般超凡脱俗。在人们艳羡的目光中,他也毫不怀疑,这种荣耀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
杨十月回过神来的时候,王春生已经趴在了桌子上。他结了账,把他拎起来,费了好大力气塞进了出租车。

按照王春生迷迷糊糊地指引,杨十月找到了他的家。

这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家,脏乱不堪。杨十月把他扔到床上,四下看了看。老双室格局,没有厅,窗子窄小,应该比父亲的房子大一点。卧室朝南,床对面是个小电视柜,旁边是个双门衣柜,家具的样式至少是三十年前的。白粉墙明显发黑,他注意到墙上贴着两张纸,走近细看,原来是两张奖状。一张是区国庆群众汇演一等奖的,时间是1998年,另一张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文艺调演优秀奖的,杨十月仔细辨认了一下字迹,竟然是1975年。那时候自己还没出生,浩良也还没有成为享誉全国的歌唱家。他回头看了看这个人,脸扭曲着枕着一只胳膊,骨节粗壮的手指悬在床沿,已经睡着了。

周六一大早,杨十月和王春生坐上村长的宝马X5奔赴大梨树村。王春生脸上洋溢着兴奋,想坐在副驾驶上,被杨十月推到了后座。他怕他一高兴和司机胡说八道露了馅。

大梨树村距市区约50公里,是以盛产梨、苹果、油桃著称的地区,在这片区域内,很多村庄的名字和水果有关,比如桃李村、果园村,老杨的老家就在果园村,和大梨树村中间隔着10多公里。这是个杨十月可以接受的距离,离果园村再近一点,他就不敢带着王春生去了。

为了这次活动,王春生特意花300多元钱买了双新皮鞋,衣服还是那套白西装,他再没钱添置新衣服了,像点样的西服套装都贵得惊人。不过他心情很好,杨十月给他带来了希望,以往不敢接的活,以后都不怕了。等司机的时候,他试探着跟杨十月商量,能不能2000元出场费归杨十月,额外的赏钱归他?杨十月同意了。

出了市区,不到一个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。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大的度假庄园,司机说里面客房、餐饮、垂钓、游泳、采摘、KTV一应俱全,是村长承包矿山的大儿子投资建起来的。

到了开业剪彩现场,他们才知道,主角并不是浩良,而是一个香港的二流明星,杨十月听都没听说过,据说参演的一部电视剧时下正火。此外,还有在某知名唱歌选秀节目中露过脸的一个本省歌手,以及省电视台的一位节目主持人。那三个人昨天晚上就到了,由村长的矿老板儿子陪着,把度假庄园的娱乐项目体验个遍,并和矿老板一起拍下了各个场景的亲密合照,准备放大了悬挂在大堂里。两个布置现场的小服务员争先恐后跟杨十月介绍着,还展示了她们与明星的合影,说光请这几个人,老板就花了40多万。

杨十月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看着王春生寒酸的西服,马上回去的心都有。王春生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,把他拉到一边,“看在钱的份上,忍两个小时行不?这不算什么,在舞厅卖唱那些年,什么气我没受过?你就当是我本人在这,不是你爸爸,成不?”杨十月望着他,他的眼里流露着卑微的祈求。他的心更难受了,“你自己在这吧,我到周围转转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他来到了湖边,湖对岸是一片果林,阳光下,成熟的果子在枝叶间若隐若现。他想起了30年前的那个秋天,父亲带着他回了一次老家。在果园村,他们受到了隆重的欢迎。村民们都跑出来看昔日的小石柱出息成啥模样了。父亲后来站到了一个柴火垛上,给大家唱了首歌。那以后,父亲再也没回过老家。

后面传来音乐声,有人在试麦克。杨十月回头望了望,大楼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。想到那个以父亲的名字出现的卑微的人,他决定回到现场。

下午,杨十月和王春生被车送回城里。杨十月打算去父亲那儿,天黑之前带他去养老院,住一晚体验一下,父亲已经勉强同意了。之所以今天去,还有个原因,王春生录制的那期按摩床垫节目今晚播放,他得守在父亲身边,防止被他看见。这是他一直担心的事,坠在心里,像块石头。这些日子,他一直弄不明白自己,为什么和王春生一起干了这些事情毫无愧色,却偏偏害怕面对父亲。

车快到父亲家楼下的时候,杨十月接到了一个牌友的电话,说三缺一,叫他赶快过去。他看看手机,觉得时间尚早,就叫司机调了头,兜里正揣着2000块钱呢。

杨十月手气不错。应该这么说,若论打麻将,杨十月的手气一向不错,甚至好过他炒股的手气。所以他认为上天对待自己多少还是有点公平的。但也仅限于有点。炒股为生十多年了,也只是赚了一套房子。谁让他是散户呢?散户就像庄家桌子底下的狗,要反应敏捷才能抢到他们掉下来的饭渣。

高二那年,他也做过歌唱家的梦,他的母亲罗英美在离婚五年后,第一次主动给父亲打了个电话,请求他去找一下他的恩师袁浩,疏通一下关系,让儿子能顺利考入中央音乐学院,实在不行,进沈阳音乐学院也行。杨十月觉得,这要求不算高,父亲完全可以办到,况且自己对唱歌也不是一窍不通。但父亲的回答是,袁浩老师已经不欠我什么了,十月应该凭自己本事考大学。他一气之下考了个财税专科。拿到通知书后不久,他得知,班里那个作文写得颠三倒四的孙福友,竟然被保送到了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。他的爸爸是个靠卖绢花起家的老板,大字不识几个,却已经是市政协委员了。那个暑假之后,他就再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公平了。他因此在毕业之后不愿意工作,与其把命运交给领导,不如交给上天。炒股、打麻将,在别人看来是赌博,在他看来,却是一条公平的生存道路。

正玩在兴头上,电话铃疯狂地响起来。他抓起手机一看,是父亲。瞟了一眼时间,糟了,已经晚上八点多了。他把牌一推,迅速出了门。

老杨这次生气与上次不同,因为他在观众席里看到了儿子杨十月。他实在不能理解,这也太荒唐了,怎么跟做梦一样?难道儿子也是冒充的?

当杨十月打开门,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他马上明白了,儿子和这个假爸爸是有关系的。知子莫若父。

他用手按住胸口,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。“你给我讲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杨十月瞄了一眼电视,已经在播广告了。“到底什么事啊?一惊一乍的,马上就要胡了。”

“你少给我装糊涂!”老杨陡然拔高了声调,“合起伙来骗我,当我死了是不?!”

杨十月低下头,不吭声了。

老杨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“你在哪找这么个小丑,不嫌丢人吗?啊?全市人民都看见了,我以后还怎么出门?”

“别自作多情了。”杨十月咕哝着,“全市人民现在没几个认得你,再说,那破节目也没什么人看。”

老杨抓起面前的纸巾盒向杨十月砸去,“骗子!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?!”他忽地站起来,“我现在就去报警,把你们都抓起来!”

“你去吧!我不拦着。活着也真够没劲的,最好把我判个十年八年的。”杨十月把脚边的纸巾盒踢远,“我也一直都搞不明白,像你这么自私的人,为什么要结婚生孩子?”

“你说什么?!”老杨愣住了,虽然他知道罗英美母子一直对他心怀不满,但亲耳听到这种话从儿子嘴里吐出来,还是有些吃惊。

“你看看你这一辈子,那么大名气,最后得到什么了?你学生都当文化局长了!不觉得活得失败吗?”

老杨半张着嘴,身体开始颤抖。

“记不记得我考大学时你说了什么?要唱歌,得凭自己本事。你自己又是凭本事吗?如果没遇到袁浩,你现在还在果园村种树呢!”终于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了,杨十月觉得心里从没有过的畅快。

老杨颓然地坐到沙发上,油腻的白发凌乱地飘下来,仿佛战场上倒下的破败旗帜。

沉默像千万只白蚁在屋里啃噬着,房子好像随时会消失掉。

最终还是杨十月先坚持不住了。他悄悄走到电热壶跟前,倒了杯水,放在老杨面前。

老杨坐着没动,他感到自己离儿子越来越远了,或者不如说,从和罗英美离婚那一刻起,他就意识到,自己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。原来在他们母子的眼中,自己是个这么自私又失败的人。儿子的话语像一把利剑,刺穿了他最后一丝尊严。可他曾多么爱那个家呀!

“爸,这事没那么严重。成龙还有替身呢,你以为那些惊险动作都是他自己完成的?谁又觉得他是骗子了?还不是花钱买票看得挺高兴的。只要你不说,没人知道他是假的。再说了,他也没冒充你干什么坏事,我都调查过了。你想想,他得多喜欢你才能模仿得那么像?你就当……他是你的替身好了。这事只要你认可,就算不上诈骗。让他替你给孙子赚点钱有什么不好呢?”

老杨惊异地抬起头,望着儿子,再一次有了梦幻的感觉。自己的儿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真实?他缓缓地站起来,想从这种感觉中挣脱出去,可是,腿突然不听使唤,怎么抬也抬不起来。

杨十月看着在原地挣扎的父亲,一下子慌了。他费力地把父亲扶到床上,马上给妻子打了个电话。半小时以后,黄丽带着儿子乐乐赶到,一家人把老杨送去了医院。在出租车上,乐乐不停和爷爷说这说那,可老杨吐出的音,像黏在一起的浆糊,他一句也听不明白了。

这次出院以后,老杨直接被杨十月送到了养老院,那里有专门的护工,可以全天候照顾他。他现在走路需要借助拐杖,否则就不走直线,身体倾斜得厉害,仿佛随时都会摔倒。他登记的名字是身份证上的真名——杨石柱,人们还是叫他老杨。浩良就像一双从他身上剥离掉的翅膀,一下子飞走了,他对这个世界陡然生出一种陌生感。

杨十月的心情则一下子轻松起来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父亲虽然没有明确同意他和王春生所做的一切,但也没再表示反对。他马上给自己印制了新名片,名字前只有一个头衔——著名歌唱家浩良经纪人。这个角色让他充满了新鲜感和跃跃欲试的兴奋,曾经的骄傲从他身体里又悄悄复活了。

他把父亲曾视若珍宝的各种奖状、奖杯、荣誉证书都翻了出来,摆在一块红布上一一拍照,然后以浩良的名字注册了QQ、微博和微信公众号,把照片上传上去。在头像的位置,他放上了一张王春生的演出照。

做完这些,他又把电台、电视台、日报、晚报的相关主持人、记者请到一家档次很高的海鲜饭店,体面地吃了一顿,临走,每人还赠送了一张大福源超市的500元购物卡。长这么大,除了家人,杨十月还是第一次送礼。

没过多久,王春生和杨十月就忙碌起来。

开始是一些本市的婚礼、开业、夜总会的表演邀请,接着就有政府主办的大型活动找到他们。没过两个月,杨十月竟然接到了一单湖南的演出,是通过微信公众平台和他联系上的,他意识到了新媒体的强大威力。为了更好地维护这些网络宣传平台,杨十月招聘了一个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大学生,职务名头是宣传助理。然后他就想,等生意再好些,还可以招一个演出助理,这样他就不用在人前给那个假爸爸拎演出服了。他忽然发现,这比炒股有成就感多了。炒股的成就感是孤独的,而浩良给他带来的,除了钱,还有久违的被关注。

经过密集的演出洗礼,王春生也发生了巨大变化。首先是行头全换成了新的,人靠衣服马靠鞍,整个人的精气神马上不一样了,接着是神态、言谈、举止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原来的卑微、低俗之气消失了,一种带点倨傲的自信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,甚至比从前的浩良更像一个著名歌唱家。最让杨十月刮目相看的是他对表演的认真,他换了新的智能手机,把浩良的几首代表歌曲都下载下来,没事的时候就插上耳机,反复听,每个字的发音都仔细琢磨,他唱得越来越像,甚至表演时的动作、神态都和浩良越来越接近。站在后台,看着王春生声情并茂的表演,杨十月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。他在心里忍不住对王春生生出一点敬佩。但到了分钱的时候,原来那个王春生就完整地回来了。那小市民的贪婪眼神和流里流气的语气、笑声,让杨十月心里立时充满了厌恶。让杨十月忍受不了的,还有王春生对待女人的态度。每当有女粉丝对他表达好感,他都用那双长了手一般的眼睛,色迷迷地抚摸对方的全身,并且毫不掩饰对胸部的偏爱。一旦对方与他握手,就攥住不放。杨十月后来严厉地警告他,“再让我看到你那副癞蛤蟆相,小心我削你!”王春生这才收敛了一些。

在湖南的演出结束后,浩良接受了当地一家报纸的专访,杨十月紧张地坐在他身边,随时补充着他说话的漏洞。记者见他讲得好,就撇下浩良,跟他又聊了很多往事,包括在家里洗澡的那些温馨回忆。在杨十月的讲述里,浩良是个充满温情的好爸爸,也是个有绅士风度的好男人,现在仍和前妻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。王春生在旁边很配合地颔首微笑。

第二天早上,杨十月在飞机场的一个报刊零售点看到了这张报纸,文化版面用了半版篇幅刊发了专访文章,配发的照片是王春生搂着杨十月的父子合影。他买了两份,塞进背包里。

在候机厅转悠了一会,杨十月忽然想到应该给家里人买点什么。这样的机会不多,独自出远门,兜里有钱,也有富裕的时间。以前都是和黄丽、儿子的短途旅行,每当他动了心思想买某件东西,都被黄丽制止了。黄丽常说,把你那大少爷品味收一收,不看看自己挣多少钱。黄丽是他的初中同学,两人是初恋。黄丽的父母是做小生意的,在新兴批发市场卖廉价儿童玩具。当初,老杨和罗英美都不同意这桩婚事,觉得不门当户对,但杨十月自从上了大学之后,没有一件事再听过父母的。或者不如说,父母越反对,他越要去做。而且,他觉得黄丽是个好姑娘,虽然容貌平平,却性情温厚,更难得的是作为独生女,她一点不娇气,过日子精打细算,很有持家智慧。作为一个幼师毕业的中专生,她靠着对英语虚荣般的迷恋,竟然考过了雅思,现在一家私立小学当英语老师。每当杨十月惹她生气的时候,她的口头禅总是“再惹姐,姐就不伺候了。姐出国,找个老外给你瞧瞧。”其实也就是说说,杨十月心里有底,学过点半吊子声乐的黄丽对著名歌唱家浩良的儿子,也一直有着她不自知的虚荣般的迷恋。他需要这样的女人,让他感到舒适、自由,并且温暖。他在大学期间,也偷偷试过所谓门当户对的女人,但他没有能力让她们满意,而且太累。

他看上了一条爱马仕丝巾,3000多,贵了些,但是他决定买下来。他知道黄丽一定会喜欢,但永远都舍不得买。他又给儿子买了一个进口的遥控小飞机,乐乐从小到大都没玩过什么高级的玩具,比自己小时候差远了,他常常感到愧疚。买完了这两样东西,他思忖着,也应该给父母买点什么。其实在丝巾柜台,再给母亲买一条的念头在心里闪了一下,但马上被他否定了。罗英美是见过好东西的,花多少钱都难以打动她。杨十月觉得,也没必要讨好她。他于是给母亲买了一条日本产的七星牌香烟。最后是父亲,他踌躇了很久。那些父亲曾飞来飞去演出的岁月,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他和母亲挑选礼物的?也像此刻一样吗?他不得而知。但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拿到礼物的那些快乐时光,通常能高兴好多天。一丝久违的感动在心底隐隐浮现。最后,他给父亲买了一条电动按摩带,可以放在腿上按摩,而且上下移动很方便。

回到候机口,他看到王春生把腿搭在拉杆箱上,头向后仰在椅子上,已经睡着了。连续的早起、乘机、演出、晚睡、再早起、乘机,他显然累坏了。一缕头发滑落到眼角,染过的黑发底部,一截白茬齐刷刷地露出来。

作者简介:

苏兰朵,满族,1971年生于吉林松原,吉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。2006年开始发表作品,曾获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,《长江文艺》年度小说奖,辽宁文学奖等。出版有诗集《碎·碎念》、散文集《曳航船》、长篇小说《声色》、随笔集《听歌的人最无情》、小说集《寻找艾薇儿》。国家一级作家,中国作协会员,辽宁文学院签约作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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